LEAPinDARKNESS

读《人性的枷锁》

 

王朔的《过把瘾就死》是部不坏的小说，并且和很多小说一样，开头很好，越写越糟。能把女主角的父亲写成是谋杀亲妻犯人，把整部小说磨机平庸的生活调子给打乱了。更可恶的是，居然在结尾写了一句很欧亨利的话，貌似巧妙，实际上也就是很匠人的一句画蛇添足罢了。

 

小说的结构老早不这样了，设置一个刻意求新的角度、一个出人意料的情节，聪明如王朔，只要是他精心琢磨布下的局，还是不难一眼看破。

 

小说的结构可以是of human bondage。从阴霾的山雨夜晚开始，到阳光灿烂的时节结束，在两个电影镜头一样的视线之下。

 

一 毛姆的反励志小说

 

我从没有见过一幅风景画像这样，在我第一次瞥见它时就一直对它念念不忘。以至于每一次闭起双眼便能回忆出那预示着暴雨的狂风，它席卷起的近旁的树木身不由己地侧向一旁，远处丰腴的山地被阴霾占据着。天空的蓝丝绒挣扎着被某种强力撕扯着，黑色的底色逐渐显露无遗，映衬着河谷处暗色的急流，以及惨白中泛着灰蓝的尖顶建筑、高楼、平房和桥梁。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风景画中，人间的静穆被天空的威严打破，耸立在大地上的草木顽抗着死亡的宿命，它们的根基牢牢抓紧土壤，只要有最后一点希望就不会放松。

 

见到El Greco的照片印刷品《托雷多风景》时，我还在读高中，从此便记住了西班牙人格列科的名字。我惊诧的是，风景画中的力量何以近乎一种宗教体验？而答案便画在格列科宗教题材作品中了：人物形体的拉长作用如同哥特式教堂的升华作用，身体结构的变形关联着精神的超升飞扬。而在《托雷多风景》中，飞升的力量甚至无需借助人类躯体的扭曲，而仅仅借助大自然中雷雨之前风的威力就完成了。

 

Philip第一次看到格列科的画作照片时叹为惊人。他觉得他站在未来的生活新发现的门槛上，为即将到来的冒险而颤抖。（He felt strangely that he was on the threshold of some new discovery. He was tremulous with a sense of adventures.）

 

他发现真实正是在这里。真实不是对看见的东西的临写，而是对看不见的东西的模拟。毛姆说，格列科是灵魂的画手。除了他，没有人能够给予这世间的旅人更多的怜悯，他的感觉出奇得敏锐，不是因为这些声音气味颜色，而是灵魂的精微感知。

 

这就是柏拉图式的真实感所由来。看不见的东西，或者精神能够把握到的东西多过眼前的实物所能给的。我们便趋向于去追寻那摩耶之幕背后的实在。

 

毛姆赫赫有名的半自传小说《人性的枷锁》中，主人公Philip很早成了孤儿。他有一副先天的畸足，少年时，他受到同学对他身体残疾的嘲笑，也体会到友谊的背叛，老师和监护人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同时，他自己博览群书，在大自然中呼吸收获对美的通感。他当过小职员，去巴黎学过艺术，最后又弃艺从医。在巴黎期间，他目睹一位意志坚定的艺术学习者，穷困潦倒但资质平平，以死亡结束了她一生的求学路。这件事直接导致他放弃成为艺术家的念头。他忖思，拿自己的画作求教于老者，老者说，你的画不坏，但是没有天分。Philip及时结束了画家生涯。

 

《人性的枷锁》有着反励志小说的模型。一般的励志文学所提供的一种无边无际的鼓励，认为有志者事竟成，没有什么不可能。把过去的一切归零，让我们重头来过，而这个崭新的开始，意味着存在主义式的反历史的乐观情绪。

 

Philip放弃从业于绘画，但他在巴黎学的功夫并非没有用武之地。几年后他股票投机失败，身无分文，被熟人介绍进一家服装公司作指路工。机缘巧合下为一贵妇设计服装，由此逐渐为人知晓，获加薪受重用。

 

所学的功夫只要学得精细都能逢凶化吉，柳暗花明。这个道理很明白。英文中有一句谚语，叫Your name is Mudd，译为声名狼藉。出典于1965年刺杀林肯一案。乡村医生Mudd曾为凶手Booth包扎伤口，蒙怨入狱。在约翰福特的电影《鲨岛余生记》中，Mudd关在鲨岛期间借着治愈狱中的流行病的功劳大难不死。

 

我要说的是，Philip看到El Greco的作品印刷版的时候，他已经离开巴黎，开始务实学医。在巴黎时期的他认为，艺术是求真，无论是美是丑，健康或者残疾，只要是对真实的探索，那就是艺术的目的。（In Paris he had learned that there was neither ugliness nor beauty, but only truth: the search after beauty was sentimental.)

 

他觉得他所追寻的人生意义就要出现了。而《托雷多风景》给人是一种粗浅的感觉，感觉真理就像一道闪电，仿佛能照亮阴霾的暴风雨之夜中的山脊轮廓。（He saw what looked like the truth as by flashes of lightening on a dark, stormy night you might see a mountain range.）

 

但是终究没有。在此时，他所追寻的是现实世界背后的意义世界。那还是一种用杜威的话说来还是“发现先在的实体，而不像我们的实际判断一样，在于了解当问题产生时应付问题所必需的条件。”（确定性的寻求，第11页）

 

而Philip人生追求的最后开悟是，人生就像一块波斯地毯。生活就像是在画地毯上的图案，这种循环图案越繁复越精细越好，就如同人生的复杂。我们生活着不是为了追求美，或者善或者哪种真理——而是为了体验人生的复杂多变。

 

从现实背后的真理，到生活世界中的经验。这个转向就是现代性的转向，也是实用主义的转向。我将在后面的文章中说到，培根在这个转向中提出了什么？起到了何种作用？

 

二 培根的怀疑

 

与大陆哲学标志笛卡尔为近代哲学的主体性转向不同，美国实用主义哲学家约翰·杜威对认同中世纪末的培根更有好感。杜威在《哲学的改造》中赞美培根是“现代生活精神的伟大先驱。……培根几乎得不到他所应得的现代思想的真的建设者的盛名，反为了那不属于他的功劳受人称颂，如被认为科学所用的归纳法的各种特殊方式的发现者。”16

 

培根在我们记忆中的倒影，是那位说过“知识就是力量”的收受贿赂的大法官，他在国内最有影响力的作品是何新翻译的《培根论人生》（节选自《培根论说文集》，是不完全的译本）。进一步的了解可能是他的“四假象说”和归纳法，出自那本革命性质的著作《新工具》。与国内对法国哲学、一脉相承的德国哲学、现代分析哲学、政治哲学的轰轰烈烈研究境况不同，国内对培根哲学的研究着力不多，惟有中国社科院的余丽嫦于1987年出版的《培根及其哲学》一书。1961年是培根诞辰400周年，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出过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培根哲学思想——培根诞生四百周年纪念文集》，其中对培根的推崇主要集中在其唯物思想和科学精神，把他的丰碑树立在彼时彼刻，顺应马克思的思路，认为他是近代唯物主义和整个实验科学的始祖。余丽嫦的专著的整体思路也是如此。

 

她被法学研究者谢晖称为国内研究培根最下功夫的学者，这本《培根及其哲学》从时代背景讲到培根的学术思想，还附录了培根在中国的主要影响、培根年表。在《绪论——培根及其哲学的历史命运》中，余丽嫦追溯培根的西方影响力，但是只是追溯到马克思之前的费尔巴哈。但是，可能因为囿于思想关注的焦点，她对于培根和杜威、罗蒂的这条实用主义线索没有提及。而且，在中国的效果史，基本上也在近代初期画了一个圈，严复、梁启超、章士钊。余在全书最后说：“然而，遗憾的是，自严复第一个把培根哲学引进中国，迄今（1986年）已91年了。但在此以前，我们还未曾有一本研究培根的专著，而培根的选集的中译本也一直阙如，更不要说《培根全集》的中译本了。培根主要论著未有中译本的仍然不少，某些代表作的中译本也并非尽如人意，而待改进或需要新的译本，对于培根的研究，我们也还需要进一步与当代科学思维的成果相结合，对皮亚杰发生认识论，或波普的证伪主义，或其他科学哲学家提出的新问题或对培根的诘难，我们都需加以研究，在西方科学哲学研究中，甚至提出要发展培根的科学研究的基本原理，赋予它以成熟的现代形式，赋予它以逻辑形式的问题。”余老师在此处强调的仍旧是培根的科学思想这一条路线，所以强调科学哲学能够再次让培根复活。

 

 

 

弗朗西斯·培根作出的划分并不是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而是在崇慕精神、耽于心灵慰藉而轻视物质的时势背景下，重提物质、身体、经验、实验、实践、行动。培根非常反对中世纪哲学所指向的心灵极乐和愉悦，他在《新工具》中说“现在且看，希腊人的智慧乃是论道式的，颇耽溺于争辩；而这恰是和探究真理最相违反的一种智慧”50。这是培根认为的雅致的学问。“这种学问是不生力量的，只是浮文、虚饰、装潢、奢侈。”（哲学的改造17）对于这一点，杜威看得很明白。他们分别站在十七世纪初和二十世纪初，对那些追求内心满足和精神享受的人同仇敌忾。

 

可以说，培根是个重视科学逻辑的经验主义者，不受具体感官经验蛊惑的理性主义者。这样说看似矛盾，并没有错。不明白这一点的人会认为培根有着怀疑论者的局限。

 

但是什么叫对知识的“怀疑主义”？这显然并非是放弃知识，而只是说，这是另一种知识。一种放弃了精神享受而脚踏实地的知识。

 

怀疑是因为放弃对确定性的寻求。这又回到我们上面所提到的问题。知识分为两种，一种是先在的实在，一种是掌握人生中问题的复杂性的能力、作出判断和解决的条件。因为他们不是完满世界的拥护者，不是为了逃避危险而追求确定性的传统哲学特别是笛卡尔哲学，便说他们是饱含怀疑的。实用主义对传统哲学的冲击正在这里，看看实用主义的发生史，便更能体会到这一点。

 

用皮尔斯的话来说，“怀疑和相信虽然各不相同，但同样能对我们产生积极的效果。相信不能让我们立刻行动起来，知识把在机会来临的时候，把我们放置到一种我们应该如此举止的条件中来。怀疑从不会产生这种效果，怀疑刺激我们行动，直至消除怀疑。”（Thus, both doubt and belief have positive effects upon us, though very different ones. Belief does not make us act at once, but puts us into such a condition that we shall behave in a certain way, when the occasion arises. Doubt has not the least effect of this sort, but stimulates us to action until it is destroyed.）

 

实用主义很值得重视的另一点在于它的集体性质。1859年诞生了两位哲学大家，影响了两种哲学类型。一位是胡塞尔，出生于四月份的德国，由他开启了一场“现象学运动”；一位是杜威，六个多月后出生于美国，他参与的运动是由形而上学俱乐部的成员皮尔斯命名的“实用主义”。现象学作为一种运动思潮并不为现象学家们承认，他们虽然有过共同的“面向实事本身”的宣言，但是各有各的研究领域。而实用主义的源起便是形而上学俱乐部，皮尔斯综合俱乐部成员莱特、格林、霍姆斯、詹姆斯的共同想法创造了实用主义一词Pragmatism，这种哲学在开创期便表现出的集体精神很快便被它鲜明反叛的实践特色遮盖，并逐渐遗忘了。这种遗忘在皮尔斯那里就有预感。他自创新词Pragmatism的策略，就是提醒世人不要把实用主义庸俗化，不要忘了这些杰出头脑的激情和创举。可惜这个策略终于抵挡不住历史中的以讹传讹的语词滥用。

 

梅南德的《哲学俱乐部》中说得很清楚，皮尔斯所批判的学说就是唯名主义。

 

“认为既然概念是对客观事物的概括，而单个来看，客观事物都是独特且不可再生的，所以概念不能指代任何客观事物。唯名主义的认识观认为现实就是一个又一个独特的事物组成，关于这些事物的普遍真理就是语言习惯，也就是它们的名称。皮尔斯不敢贸然接收这个结论。他相信他父亲教导他的；世界终会被人们的头脑所认识——（用本杰明皮尔斯的话）“人类思维和外部世界相互匹配”。我们用概念思考；得出的推论就是——普遍真理来自对具体事物的观察。因此，宇宙之中必然存在与我们的概念相对应的事物”187－188

 

皮尔斯看到，这不仅是关于知识的理论，还是一种支持利己主义的哲学。“这不仅因为唯名主义否认知识的社会性，更是因为唯名主义认为客观实在只是由个体组成，从而彻底否认事物的社会性。”188

 

可以看到，实用主义在批判理念实体、肯定经验效果的同时，并没有站在具体个人的角度，还是有对抽象整体的关怀。 “知识并不依赖个体的推理而存在。”189这就解除了以人类关怀自诩的哲学家对实用主义的忧虑。